假面的告白──先聊儺史再談蘭陵王

 

宋 蘇漢臣 畫五瑞圖
軸 絹本 設色畫
縱 165.5公分 橫 102.5公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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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編按:本文重要概念來自於《中國巫儺面具藝術》薛若鄰編,南天書局)

 

        面具是人類原始文化的一部份,來自於原始狩獵、圖騰崇拜、頭顱敬畏。最原始的面具是動物頭顱製成的,後來加上羽毛等裝飾,這類原始的面具最早用於狩獵(驚嚇野獸或偽裝)及慶典所用。隨著文明的推移,面具的宗教性降低,藝術性也逐漸提高。世界各地都有所謂的面具文化,當然也包括了面具的圖騰崇拜,如:非洲象牙海岸的古羅族有面具舞蹈;法國舊石器時代的拉斯克斯穴中有頭戴面具的人像圖;西伯利亞出土過黏土面具;印度梵文史詩的「羅摩衍那」劇,劇中的魔王、猴王都是人戴面具詮釋的;美洲墨西哥也出土過陶面具;澳洲土著毛利人有崇拜的木雕面具。面具製造似乎是人類文明進化的必經過程,但為什麼大家不約而同把臉或頭當成崇拜對像呢?怎不是手或者身體其他部位呢?《鐵雲藏龜拾遺》中郭末若提到:「人戴面具之形,當是鬼其字初文可見鬼其可能是面具之義」;《黃帝內經.素問》:「頭者,精神之主也。」;印地安人也認為鬼神附在面具裡,具體的靈魂便出現,這或許可視為面具最早從宗教產生的原因。

 

【儺的形象】

儺祭活動大約在西周,而且形成制度,依參與的人員來可略分為:單獨的「天子儺」、天子和諸侯參加的「國儺」、或是天子、諸侯及庶民參與的「大儺」,即地方性的「鄉儺」。儺的出現據文獻記載,主要是驅鬼,由巫師方相氏,一手執戈,一手揚盾,跳著舞蹈,最早驅儺活動史籍可見《周禮.夏官》:「方相式,掌蒙熊皮,黃金四目,玄衣朱裳,執戈揚盾,帥百隸而時難(儺),以索室毆疫。大喪,先柩,及墓,入壙,以戈擊四隅,毆方良(魍魎)。」

《後漢書.禮儀志》:「先臘一日,大儺,謂之逐疫方相氏黃金四目

《隋書.禮儀志》:「方相氏黃金四目

《新唐書.禮樂志》:「方相氏,假面,黃金四目

至宋元史料中,「黃金四目,屢見其中」,就連晚明的《天啟宮詞》:「十二月大儺,儺用狂夫一人,蒙熊皮,黃金四目,鬼面可知「儺」發展到晚明階段,巫儺者已不侷限在方相氏,而「黃金四目」的形象卻已留存數千年。「黃金」二字,有人說那是銅的本色,或者說是太陽崇拜之意,其意義各有其趣,而我們可以確定的是,儺面具確實影響中國十分久遠,民間的儺面具數量更是不勝枚舉,保存在傣、白佤、納西、蒙古、朝鮮、藏、壯、苗各民族之間。

 

【被驅趕的鬼神】

《文選卷.第三》張衡〈東京賦〉曰:「爾乃卒歲大儺,毆除群厲。魑魅,山澤之神。獝狂,惡戾之鬼名。斬蜲紆危蛇移,腦方良。方良,草 澤之神也。腦,陷其頭也。蜲蛇之狀,其大若轂,其長若轅,紫衣而朱冠也。囚耕父於清泠零,溺女魃蒲葛於神潢黃。山海經曰:有神耕父處豐山,常游清泠之淵,出入有光。又曰大荒之中,有山名不勾,有人衣青衣,名曰黃帝女魃,所居不雨。殘夔魖虛與罔像,殪煙計壄仲而殲子廉游光。殘,猶殺也。夔,木石之怪,如龍有角,鱗甲光如日月,見則其邑大旱。說文曰:魖,耗鬼也。罔象,木石之怪。殪,殺也。殲,滅也。壄仲、游光,惡鬼也,兄弟八人,常在人間作怪害。八靈為之震慴之涉,況鬾巨宜魃域與畢方。鬾,小兒鬼。畢方,老父神,如鳥兩足一翼者,常銜火在人家作怪災也。善曰:楚辭曰:合五嶽與八靈。王逸曰:八靈,八方之神也。爾雅曰:震慴,懼也 。漢舊儀曰:魊,鬼也。魊與蜮古字通。上文提及有哪些神鬼於大儺之中需被趕除。《後漢書.禮儀志.大儺》中,則記述了參加大儺儀式的人員及步驟,儀式開始時,約一百二十名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的黃門子弟需同聲唱和:「甲作食歹凶,胇胃食虎!雄伯食魅,騰簡食不祥!攬諸食咎,伯奇食夢!強梁、祖明共食磔死、寄生,委隨食觀!錯斷食巨,窮奇、騰根共食蠱!凡使十二神追惡凶,赫女(汝)軀,拉女幹,節解女肉,抽女肺腸!女不急去,後者爲糧!」這段文字可看到黃門子弟口中所唸的,其實是十二神的名號(甲作、胇胃、雄伯、騰簡、攬諸、伯奇、強梁、祖明、委隨、錯斷、窮奇、騰根),並向四方鬼神疾呼快快離去,否則將被十二神消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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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據〈東京賦〉所載,鄉儀中協助的神祇加入了神荼、鬱壘(古代門神,相傳住在桃都捉鬼)。佛教傳入後,佛教神也滲入到鄉儺中。(南朝蕭梁)《荊楚歲時記.逐除》:「二月八日諺曰:臘鼓鳴,春草生。村人并出,繫細腰鼓,載胡公(西域面具)及作金剛力士以逐除。」金剛即佛教神。(唐)敦煌儺歌〈兒郎偉勿〉詩中,仍見佛教色彩:「尚書敬重三寶…八方總來跪伏,獫狁道舞殿前,恐怕惡鬼入界,請佛九處結壇…」可見儺儀是不斷和宗教、民間結合才得以保存。儺儀代表著人們對生活的追求、生存觀,例如:「衝儺」是因病災而逐疫;「敬發財菩薩」是為了生意興隆、五穀豐收、六畜興旺;「和神」指的是和水神講和;「送下絧」是逐家門鬼魅…皆表現出人們向超自然祈求平順的心願。

 

【面具也變臉】

  儺儀的面具形式在各民族的發展下呈現各種不風貌。早期的方相氏打鬼,必須扮成猙獰神獸的模樣,否則不足以懾群鬼,這和原始時期的動物圖騰信仰有關。《尚書》裡的「鳥獸蹌蹌」、「百獸率舞」或許就是最早的儺舞儀式記錄,由一群人戴著獸、禽的面具娛神。

        以陝西城固地區出土的48件殷商銅面具為例,其中23件為人形臉,面容兇煞可怖,其餘為殷人在祭神用的方鼎、盛灑用的銅卣(音又)、戰爭用的金戊、頭盔,均被鑄上「 饕餮」。饕餮和儺的面具十分有關係,它有圓目、巨口、尖牙、彎角,似牛虎複合體,是各類青銅器之重要裝置藝術,常見於方相氏的裝扮。

        春秋至於漢,面具仍以獸形為主,但造形較多元。如天馬、神羊、靈龜,加上西域文化交流,多了獅子、辟邪、天祿等造形的驅儺面具。魏晉隋唐時期,中西文化往來頻繁,十二神獸轉化為十二神人,口唸儺儺之聲,以除不詳。儀式中童子戴面具,由之前的一百二十人,增至五百人,民間儺劇有些以化菪N替面具,(唐)孟郊〈弦歌行〉:「驅儺擊鼓吹長笛,瘦鬼染面唯齒白。」宋元期間,儺儀的專業和傳統色彩淡化,又因民間戲劇更為發達,面具廣泛運用其間,也多了婦人的造型。宮中大儺是由「諸班直」(儀衛人員)和教坊伶工(演員)執行,一次舉行下來達千餘人。《元史.祭祀志》記載著蒙古人每年舉行「遊皇城」,由於深受密宗影響,此時在面具的風格上頗有藏密色彩(例:孔雀明王面具、毗沙神像面具)。在廟宇中,巫優雜處,儺面、戲面混用於迎神會,有夜叉頭、虎頭、鹿頭…等。到了明清,儺面具更加豐富,各類歷史、小說人物也都有他們專屬的面具(例:伍子胥、李白)。

 

【蘭陵王的另外一張臉】

具最早是從宗教產生的,它之所以可以鎮壓不祥,是因為它有可畏的造型?還是製作面具的過程包含了某神聖的儀式,使面具擁有什麼超自然的力量?以目前的史料來看,我們不得而知,就以現代的角度來說,面具仍為宗教服務,也成了玩具店販賣的商品,我們只能在某些特定的節日看到它們。面具和蘭陵王的結合是傳奇的,史料中提到,蘭陵王因其面貌清秀恐不足以攝眾而覆面出征,他是第一個戴面具打仗的人嗎?在春秋戰國,士兵也將頭盔和獸面結合,至於造型像不像面具見仁見智。日本古代的某些盔甲,有附面具,它們依人臉部肌肉誇張化來作造型基礎(長鼻子,隆顴骨還附長鬍子,像鬼物),這類附面具的盔甲都是主帥用的,因為他們有培養影武者的文化(找個和主帥很像的人訓練他模仿主帥或諸侯,來分擔主帥被忍者暗殺的風險)讓對方的殺手或部隊不易判斷部隊的主力在哪兒,這類的動機和蘭陵王戴面具有類似的關聯,他們都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虛實,所以蘭陵王的面具有許多令人玩味的元素。吾人以為第一、足以鎮攝人心:不管是敵方或我方看到蘭陵王面具的反應應該都會嚇到,戰場上的面具造型是恐怖的,它可以告訴敵人「我是殺人鬼!」,戰士伴隨殺氣騰騰的面具在古戰場對敵人有壓迫感,足以鎮壓敵我雙方之精神;第二、隱藏自己:面具是蘭陵王為遮掩自己的外表用的,一方面也足以隱藏他的內心,敵人無法從猙獰的面具下去猜測這個敵人是否疲憊,或下一記殺招會從哪兒來,蘭陵王的喜怒哀樂都隱藏在面具下,大家看到的是一直保持猙獰面孔的惡鬼在腥風血雨中往來撕殺,故為戰爭製造優勢;第三、區別作用:讓自營的戰士從面具來區別敵我,久而久之,面具成為蘭陵王的標誌,足以令常勝的他光用面具就使敵人聞風而逃,再者,蘭陵王在當代是位與眾不同的貴族(那是個亂倫的時代),他的正常令其他貴族不快,而他本人或許為了和其他親戚有所區別而戴面具以示不吧?或許因為他知道自己和這些亂倫者是血濃於水的,面具下的他大概想以假面遮羞吧?

 



[1] 蘇漢臣 畫五瑞圖

絹本 設色畫

165.5公分 102.5公分

 

[2]出處:首鋼日報電子報 2003*10/10

www.shougang.com.cn/.../ 3828/2003-10-09_526.html